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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家猫有多尊爵不凡?买卖前得先立下「猫儿契」

以雕版印刷、作为商品贩售的日用类书起于宋元之际,而大盛于晚明,提供许多日常知识的材料,让研究者得以一窥中国帝国晚期的知识世界。本文以最早见于元代通书的「猫儿契」为例,呈现这类特别的知识如何在商业出版物中流传、讨论契约格式的应用,并尝试解读其中的人猫关係。

元代出版的《新刊阴阳宝鉴剋择通书》收了一则契约範本「猫儿契式」(图一),这则与猫相约的契约格式与内容均很特别。所谓「契式」即供人依样画葫芦的契约範例。此契正中央是猫的画像,围绕着猫的画像,由内而外逆时钟方向的是契约的文字内容:

中国家猫有多尊爵不凡?买卖前得先立下「猫儿契」 图一

而契约的两边写上「东王公证见南不去。西王母证见北不游。」这则契约是在买猫之后订的,不仅是交待了所有权的移转,更加入猫的行为规範。要猫到新家后勤奋巡守捉鼠,不得伤害其他牲畜与偷盗食物、不得到处乱跑,否则就得要「受笞鞭」。

「猫儿契」的起源难以考究,可以流传至今是因为在宋元之际刊刻出来。最早的来源《新刊阴阳宝鉴剋择通书》是日用择日宜忌等知识的系统汇集,这些知识可以上溯到先秦,部份仍流传在当代家用的「农民曆」中。

这份「猫儿契式」收在「买猫儿法」条下,该条之前是与牲畜相关的择日宜忌条目,如「造猪椆」底下列有修筑猪舍、买卖猪只的良辰吉日,而「买猫儿法」条下还有挑选猫只的口诀。收在同卷中的还有如「修作陂塘」、「种莳栽植」、「养蚕经络」等与日常农作相关的主题,教导读者作这些事情最好的时刻。

现在留存的《新刊阴阳宝鉴剋择通书》并不完整,作者与出版资讯不明,但明代建阳医家、出版家熊宗立(1409-1482)编辑出版的《类编曆法通书大全》有许多条目在次序与内容上与《新刊阴阳宝鉴剋择通书》有相类之处。熊宗立称这本《类编曆法通书大全》重编自元代江西宋鲁珍的通书与何士泰的曆法。

在序中他说:「独清江宋辉元通书集先贤之秘诀,会诸家之所长,辨论详明,使天道人事各随其时,非深知羲和之道、造景纯之阈,得袁李杨曾刘范诸君子之传,而能然乎?诚所谓『阴阳宝鉴』者也。」可见得此类「阴阳宝鉴」称重的是内容有所本,继承自先贤大师,且能够将这些知识汇集整理,「会诸家之所长」。这些系统化的知识在商业出版发达的宋元之时刊刻成书,在更广泛的读者之间流传。

现在无从得知熊宗立对宋鲁珍的通书有多少改易,然而收在《类编曆法通书大全》中「纳猫犬」条下「猫儿契式」和「相猫儿法」,与元代《新刊阴阳宝鉴剋择通书》中的完全相同(图二)。在时代稍晚,由建阳名家余象斗出版的《新刊理气详辩纂要三台便览通书正宗》亦有收录。

不仅是在通书这个类别当中,在晚明一般性的日用类书,如《新锲天下备览文林类记万书萃宝》(1596)、《新锲全补天下四民利用便览五车拔锦》(1597)、《新刻天下四民便览三台万用正宗》(1599)、《鼎锓崇文阁汇纂士民万用正宗不求人全编》(1609)也可以看到形制相同的「猫儿契式」收入于各书的〈剋择门〉当中,仅只在文字上或有一二脱落转讹。

这些日用类书多在以出版廉价书籍出名的福建建阳编纂印造。在销售压力下,书商竞争内容的正确(「正宗」)与齐全(「全补」、「汇纂」),争相推出新版。即使书中的知识在当时未必实际运用,然而在反覆新刊重刻间,这些知识以相对稳定的板刻图文形式从元到明流传了两三百年。

中国家猫有多尊爵不凡?买卖前得先立下「猫儿契」 图二

买卖牲畜动物都有相应的契式,但只有买猫独树一帜,不仅有画像、特别的形制、有行为规範,还需要东王公、西王母来见证。也只有猫儿契是放在需要特别阴阳知识的通书之中,在日用类书里被归为剋择门。猫儿契的契文本身是七言韵文,并写成螺旋状,具有术法的色彩。

特别的文字书写或排列方式在文书(如符咒)中可让文字有超越字义的象徵性力量,成为文书效力的一部分。其他种类的契约也有藉由特殊的写法取得特殊效果,但唯有猫儿契需要如此排列。传统中国契约有各种不同形式。例如从东汉便开始使用的「买地券」。

「买地券」是古人将与幽冥世界买地的契约刻在砖石或竹木上,随死者下葬,以确保死者墓地的使用权,不会受到恶鬼的骚扰。历代的买地券形制不一,与世俗的土地契约有类似之处,但涉及神通。猫儿契与其他契约形式上亦有不同,展现出与猫往来和其他动物的不同之处。这些不同形式的契约可以让我们再思考契约的意义:什幺样的事情可以用契约规範,而文字立成的契约效力何来?

这则契文开头便道出猫的不凡地位。许多明清文献提到中国家猫来由,常引《玉屑》:「中国无猫,种出于西方天竺国,不受中国之气。释氏因鼠咬坏佛经,故畜之。唐三藏往西方取经带归养之,乃遗种也。」虽然《玉屑》这本书来源不明,从猫儿契开头的「本在西方诸佛前,三藏带归家长养,护持经卷在民间」可知这种说法最晚在元代已经出现。

盖在中国中古佛教寺院是重要的藏书所在,须养猫「护持经卷」。俄藏敦煌写卷中有一首《猫儿题》:「邈成身似虎,留影体如龙。解走过南北,能行西与东。僧繇画壁上,图下镇悬空。伏恶亲三教,降狞近六通。」在这首可能作于唐宋之时的题画诗中,猫不仅是护持经卷,甚至伏恶降狞,接近了「六神通」的境界。

养猫是为了抓鼠,乞得一猫保全家中藏书,是宋代以来文人的诗作题材之一。如陆游《赠猫诗》:「裹盐迎得小狸奴,尽护山房万卷书。惭愧家贫策勛薄,寒无毡坐食无鱼。」不过在迎来新猫之后,遇到的最大问题是如何建立与猫的主从关係,让猫乖乖在家不乱跑。针对这样的困扰,《新刊理气详辩纂要三台便览通书正宗》提供了「纳猫法」供主人参考。还没进家门便有一道道程序,煞费苦心:

凡买猫用斗桶等物以袋盛之,勿令人见至家。剖箸一根,和猫置于桶内盛云。每过水沟缺处,将石置之,使不过家。从吉方归,取猫出拜堂竈大毕,将猫箸插于土堆上,使不在家撒屎。然后复床睡,勿令走出。为法也。

不仅如此,这写规範还需要写在契约上,画像为凭。立下文字后,更要由东王公、西王母见证,令其「莫走东畔与西边」、「见南不去,见北不游」。种种努力,只希望藉由神灵、文字与仪式的力量,让猫大爷做它该做的工作,不要逃跑。在人与所有动物的劳动关係中,只有和从佛国带来民间的猫要如此费心。

在晚明日用类书中可以看到的「猫儿契式」,到了清朝之后似乎很少看到。与前述通书集彙相近的《玉匣记》是清代流传最广的日用通书。《红楼梦》中巧姐着凉,凤姐便是叫平儿拿出《玉匣记》,查出是遇着花神,须拿纸钱送祟。不过在清代版本的《玉匣记》中只收了「纳猫吉日」与教人挑好猫的「相猫法」,不再有连文附图的「猫儿契式」。在其他的一般日用类书中,也不常见到此契式。

或许人类在历经数百年的失败之后,已经放弃了以文字或神灵驯化猫的尝试,束手为奴。

※ 本文改编自中研院週报第1542期〈知识天地〉的文章,文中所引详细出处,请见〈知识天地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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